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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军事微小说】王凯:终将远去

时间:2018-03-09  责编:刘莎莎  来源:南部战区微信  作者:王凯

  今天天气不错。空气冷冽。残雪无言。有几片轻白的云。全营在操场集合,列队等待营长宣布退役命令。我想,队列里有很多颗心正和我一样,在高速跳动。
  营长站在队列前,手持文件,按照编制序列宣布退役士兵名单。服役期满而没有被点到名字的士兵,就意味着留队了。营长还是从前的营长,只是此时在一些人眼里他是天使,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成了魔鬼。或者说,是魔鬼的代言人。
  三连退役士兵。营长停顿了一下,开始念。
  听到第一个名字,我脑袋“嗡”地就大了。竟然是李峰。怎么会是李峰?一时间我胸闷气短。
  张海波、魏礼禄、彭强、周文明、王亮……营长在继续念,队列静如死水,令人窒息。每听到一个名字,我都觉得心被抽空了一块,念到周文明时,我觉得心变得像块烂抹布,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崭新的从前。
  尘埃落定了。从这一刻起,他们的军旅生涯正式结束。到离队前的几十个小时里,他们虽然还待在连队,但身份已然改变。他们不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内的现役军人。他们完成了军队赋予的使命,不论完成的好或者坏,他们的使命都结束了。
  营长宣布完命令后,全体退役士兵一起动手摘去帽徽、肩章和领花。上等兵们佩戴它们的时间最短,只有两年。一级士官五年。二级士官八年。三级士官十二年。四级士官十六年。这些标志服饰是军装的灵魂,是它们使军装变得充满英雄主义和牺牲精神。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举动说明,这些士兵将不再需要操枪弄炮,不再是国家武装力量的组成部分。他们将回归没有军号、口令和武器的日常生活。正如王山说的那样,他们把一生中质量最好的时间都留在了这里。这真是个令人伤感的时刻。
  我站在我的兵背后看着他们。突然发现周文明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立正姿势,仿佛一尊雕像。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双臂,摘下自己的棉帽,开始拧松帽徽上的螺丝。没有人说话,整个世界都异常安静。除了风。
  回到连部,我绕着桌子转了几圈,最后终于抓起了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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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哪一位?”
  “参谋长,我是二营三连韦佳节,我想给您汇报个事。”
  “有营长有机关,你一个连长直接给我汇报什么事?”参谋长很不高兴,“乱弹琴!”
  “那我就不是三连长韦佳节,我是老指挥连的文书韦佳节。”我决定豁出去了,我放大嗓门,“现在请我的老连长在百忙之中听我汇报一分钟行不行?”
  参谋长没说话,过了几秒钟后才开口,“你小子搞什么名堂,嗯?什么事赶紧说,我马上要去开会。”
  “我们连报了一个准备转四级的兵,叫李峰,我们把他排在第一,结果没留下!”
  “报第一没留下?”参谋长说,“不会。今年基本上都是按基层上报的名单留的。除非本专业没指标。”
  “我哪敢乱说。刚宣布完命令,让他退役!他被前段时间外单位调过来的一个兵给顶了!”我急得语无伦次,“那个兵从飞行部队调过来,什么专业都不懂,一过来就晋四级,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  “你说的那个兵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李峰。他工作表现特别出色——”

  “不是,我问那个后调来的。”

  “他叫向记录。”
 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动静,只剩细微的电流声。我紧张起来,我可能哪里说得不妥惹恼参谋长了。
  “向记录的事你不要管。不要问。也不许再提。”参谋长的声音里突然长满了皱纹,“就这样吧,回头好好做做你们那个李峰的工作。我相信你们报上来的名单是经得起检验的,我也相信你说的这个李峰是个好兵。不过有些事没办法说。”
  “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吗?”
  “这是常委会定的,你说还能不能挽回?”参谋长叹口气,“好跟他谈谈,就当是他受了个挫折吧。给他说,年轻人受点挫折不是坏事。”
  挂了电话,心里堵得要命。其实每年都有这样的事,但都没像现在这么颓唐。也许是希望太多,人为地拔高了与现实的落差,才会摔得更疼。
  抽了半根烟,门被猛力撞开,又弹回到往里冲的指导员身上。
  “周文明为什么没留下?”指导员手里提着武装带,恶狠狠地质问我,感觉马上就会冲上来用武装带抽我。
  “我怎么知道。排第一的都让走了,排第八的走了有什么奇怪。”
  “你不奇怪是因为是你安排的,对不对?”指导员死死瞪着我。
  “别扯了,我要能安排就好了。”我不敢和他对视,赶紧把目光移到了别处,我又不是旅长。
  “装!装!装!还他妈装!你早就知道把我们一个指标调剂给了四营,是不是?”
  “听谁乱说,我也刚知道。”我无力地抵挡着指导员。
  “你也刚知道?这话你也能说出口!我刚从营部回来,营长说我们报名单之前就通知你了,你说你刚知道?你当别人都是傻逼还是怎么着?”指导员大怒,“韦佳节你过分了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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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垂下眼帘,无言以对。
  指导员摔门而去。
  呆坐半晌,我打算去指导员房间。我需要说几句软话来缓解他的愤怒。这个时候,我们不能冷战。
  刚从抽屉里拿出两包烟,李峰打报告进来了。
  “连长,我想请假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
  我注视着他。他的面孔有些苍白。
  “你没留下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李峰咬咬嘴唇,“没留就没留吧。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。”
  “你留不下不是你的原因,我一直认为你是咱们三连最优秀的士官。”我说,“你的事,我真的很抱歉。”
  “连长你别这么说,我知道你们没少为我努力。有这个就够了。说明我这些年没白干。”
  “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。要我开导你吗?”
  “不用。又不是新兵,啥都经受不起。”李峰努力笑笑,“其实一宣布完命令,自己反倒踏实了,挺好。不像前段时间,连个觉也睡不踏实。”
  “今天晚上你还会睡不着的,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可能你都睡不着。不过你肯定会有睡踏实的那一天。”我说,“走之前有什么困难可以给我说,我们尽最大努力解决。”
  “我没什么事。谢谢连长关心。”
  “我倒有个事要请你帮忙。”
  “没问题。连长尽管吩咐。”
  “离队前这段时间,我想让你给大家做个榜样,能做到吗?”
  “能。”李峰笑笑,连长放心吧。
  我一直看着李峰消失在楼梯拐角,才转身去了指导员房间。我努力让他搭理我并最终取得了成功。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商量。纪念品买什么?茶话会怎么开?会餐多少个菜喝多少酒?合影请谁来照?送别标语谁来写?大红花谁去做?锣鼓队谁来组织?等等之类。一直说到开饭哨响。
  “周文明是被你折腾走的。”下楼时指导员说,“去找他谈。”
  “我去我去”。我说,“谈不好了再请你老人家出山。”
  “别指望我。一大堆烂事,我烦着呢。”
  “我只有赔笑。”
  军队谚语:老兵复员,新兵过年。队伍进了饭堂,我又给副连长和司务长交代了老兵复员前改善伙食的事。每餐四个菜增加到六个。要提前准备会餐,至少十二个菜,喝啤酒。
  “给冯维打电话没?”我问司务长。
  “打了,他说家里正盖房子,再说票也不好买,他争取二十五号前回来。”
  “二十五号回来有个茄子用。老兵都走了!上次我不是让你给他打招呼的吗?”
  “我想着周文明不会走,结果就没打。”司务长苦着脸。
  “你想?我还想大家都留下,能留得下吗?我不管你怎么办,反正你把会餐和这几天的伙食给我整好了。出了问题别怨我不客气。”
  司务长脸皱得跟个包子似的,不吱声。
  “周文明呢?”
  “里头炒菜呢。”
  “怎么还让他炒?刘清干什么去了?周文明现在已经没义务炒菜了你知不知道?”
  “刘清在呢。刘清要炒,周文明不让,自己非要炒。他说再不炒以后没机会了。”
  “就让他炒吧。”指导员拦住我,“就随他吧,让他炒。”
  周文明炒了六个菜。土豆炖排骨。醋熘白菜。红烧带鱼。炝炒油菜。酸豆角炒肉末。虎皮辣椒。还有紫菜鸡蛋汤。他原来会炒这么多菜,而且还炒得不错。我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周文明。我无法判断如果再留他三年的话,他是否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厨。
  中午开支委会,布置老兵退伍工作。一直开到一点半。散会后,被一大堆事情缠着,连找周文明谈话的机会都没有。也可能是我还没有鼓起勇气找周文明谈话。我觉得我欠他的。我是他的连长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居高临下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永远脏兮兮的迷彩服忙碌着。我让副连长去劝他回连队休息,他拒绝了。这一定是他当兵五年来,第一次拒绝上级的命令。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。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义务领受并且有资格拒绝执行我们的命令了。
  一个下午,我都试图找一个适合的时机和场合找周文明谈话。可我没找到。晚饭仍是周文明炒的菜。我在操作间门口看他一手叉着腰一手在往锅里加作料。看上去他的腰又开始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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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约摸七点来钟,我终于决定把周文明找来谈话。我并没有确定自己的开场白,但没有时间了。
  我拉开门,发现周文明正站在门外。他看上去已经站了一会儿。他换上了一身过于肥大的便装,这让我很不习惯。因为这让他看上去像极了一个民工。
  “连长,我想请假去一下旅部。”
  “这么晚了去旅部干吗?”我让他进到屋里,倒杯热水递给他,“现在车可能都没了。”
  “我……我想找一下参谋长,看看我还能不能留队。”
  我愣了。我没想到周文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。谁都知道,退役名单是旅党委常委会研究确定的,参谋长也无权变更。这个时候再找谁都是徒劳。李峰的事就是明证。何况,我如果在这个时候把周文明放出去找领导,完全是拿着自己往枪口上撞。教导员传达的紧急通知里说得很清楚,哪个连队的兵为留队的事跑去找领导,哪个单位的主官就要受到严肃处理。显然,周文明给我出了个难题。
  “这是常委会研究的,参谋长也改不了。”我说,“你应该知道,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  “我就想试一下。要是真的不行,也就死心了。”
  “这也是张海波给你出的主意?”
  “不是。和张班长没关系。”周文明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我存的两万块钱,我都取了。实在不行,就给参谋长送掉。我听别人说办事要花钱,钱我没啥用。能让我留队,我干啥都行。”
 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猛然捏住似的,一阵刺痛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。但我必须得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。
  “钱放下吧。”我说,“连长陪你去。”
  我同指导员打了个招呼,骑自行车带着周文明去了镇上。他抢着要骑车带我——以往我和手下的兵去镇上玩,总是兵骑车我坐后座——但显然,这次我不能让他带。他体重比我轻百分之七十并且腰还有毛病,更重要的是,从理论上讲,他已经不是我的兵了。我骑车走在路上,风吹得脸疼。到了镇上,我们把自行车放到一家熟识的小餐馆门口,然后打车去市里。到旅部已经九点多了。我带着周文明走过长长的林荫路,经过礼堂、办公楼和操场,一直走到常委住的那栋宿舍楼。
  “进去以后,你一定记住告诉参谋长,你是张安定的外甥,亲外甥。”
  “参谋长认识我舅?”
  “对,认识。”我替周文明指了指三楼参谋长家的位置,“你告诉参谋长,你想留队。他要问谁让你来的,你就说是我们连长韦佳节。”
  我站在楼前树下的黑暗里等待周文明。夜里很冷。星星很亮。我不知道他会和参谋长说些什么,也不知道参谋长会怎么说。依参谋长的脾气,很可能会把周文明训一顿。不过也难说。没准他真会帮周文明一把。但无论如何,我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。我已经做好了被收拾的思想准备。
  我扔掉第四个烟头时,周文明从楼里出来了。他站在楼前,四处张望着找我。他黑色的剪影看上去如同一只孤苦无依的小兽。
  “参谋长怎么说?”我从树下向他走过去。
  “咋说。”
  “你怎么说的?”
  “我也没咋说。”
  “怎么回事你,支支吾吾。”我发起急来,“到底怎么说的?”
  “啥都没说。”
  “为什么没说?”
  “我没进去。”
  “没进去?那你这么长时间都在哪儿?”
  “我在楼梯上坐了一阵子。”周文明转向我,路灯下他的双眼闪着晶莹的光亮,“连长,我不找了。我不想让你受连累。咱们回吧。我想回连里了。”
  我感觉到周文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我搂住了他的肩,和他一起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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